? 在一片安靜之中，儀器的滴答聲顯得那樣清晰。程諾從昏沈中費力張開眼，蒼白刺眼的光線立刻充塞了她的視野，她趕快閉眼，耳畔開始響起騷動的聲音，有人驚呼，有人激動地喊醫生，像一壺水沸騰一樣瞬間打破之前的壓抑和緊張，嘈雜的聲音使她更加頭昏腦漲。等她逐漸適應燈光再次睜眼時，已經有一雙手穩穩扶住她，幫她坐靠在病床上。

等醫生為她檢查完畢，含笑宣布她已脫離危險，程諾才看清楚一睿一辰莫嘉娜都在，連顧老爺子都坐在她旁邊一張椅子上微笑看著她，一睿的臉上長出胡渣，眼睛布滿血絲，雙手小心扶在她手臂上，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倒是一辰沈著，安排莫嘉娜和老爺子先行回家。

等到一辰返回來，安昕抱著小嬰兒緊跟在他身後，顯然是得到消息剛趕過來。她緊緊摟住程諾，情緒激動地痛哭，小嬰兒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也跟著嗚嗚哇哇哭起來。

程諾忙從被子裏抽出手來抱住小嬰兒哄，她有點兒摸不著頭腦問：“發生什麽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心臟病發作。”

一辰也眼眶濡濕，他說：“可是這次不一樣，醫院下了病危通知，你差一點就……”

一邊的醫生插話：“準確地說，你並不是心臟病發。”

程諾擡頭，看到一張熟悉的淡漠面孔，臉上掛著淡淡笑容。她驚訝道：“是你！”

她微笑點頭說：“你覺得怎麽樣？”

程諾皺著眉說：“以前生病也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輕，似乎輕盈地往空中飛升，又似乎是在水面漂浮；全身發軟，像躺在棉花堆中一樣越掙紮就陷得越深。”

眾人對視一眼，皆表情沈重地看向醫生，醫生也嚴肅起來：“的確不一樣，你是高鐵血蛋白血癥，初步推斷是由服用過量硝酸甘油引起，幾乎送命。”

安昕抱著小嬰兒坐下，認真聽著，小嬰兒見媽媽安靜下來，便也不哭了，好奇地四處張望。顧一睿把程諾摟進懷裏，忍不住吻一下她面頰，程諾笑說：“你胡渣好紮！”她伸手摸一摸他英俊而消瘦的臉，不由心疼。

一辰笑道：“大哥不眠不休在病房外守候，羅霂做出診斷後他還不相信，要將你轉院。當時你情況危急命在旦夕，幸好她果斷。”

醫生也笑：“他差點將我手腕捏碎！”

顧一睿不好意思地說：“羅醫生，多有得罪！”

程諾一頭霧水，她喊：“這個高鐵……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羅醫生耐心說：“硝酸甘油是治療心臟病的常見藥物，尤其是心絞痛，但因其氧化還原反應，使正常紅細胞失去帶氧功能，過量服用可引發紫紺、缺氧昏迷，甚至危及生命，你當時狀況十分兇險，還好搶救及時。”

程諾點頭說：“這些我都知道，我是一個心臟病人，醫生開藥時都有叮囑過註意事項，可問題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吃藥了啊，我的心臟病很久沒有發作過了。”

眾人面面相覷，羅醫生臉色微變：“你確定？出事當日也沒有服藥？”

“當然，我不可能沒事亂服藥，藥瓶都原封不動鎖在抽屜裏。”

“是了，難怪我檢查時發現你以前的手術很成功，心臟已無大礙，心中納罕何以大量服用藥物。”

顧一睿漸漸臉色凝重，他問：“小諾，你當日可有見過什麽人？吃過什麽東西？仔細回憶一下。”

電光火石間程諾想起來，驚呼道：“是她！是沈詠妍！家裏的水有問題！”她立刻掀被想要跳下床：“我媽呢？我媽在哪？快告訴她不要喝桌上的水！”

顧一辰聽到這個名字臉色大變。

顧一睿忙扶住程諾：“別急，程阿姨急火攻心身體不適，正躺在樓下的病房裏休養，並沒有在家。”

程諾略微放下心來。

顧一睿站起來說：“我去報警。”

程諾叫住他：“低調行事。”她顧忌顧一辰的面子。

第二天，眾人又聚集在病房裏，顧一睿眉頭緊皺說：“化驗結果顯示水壺中確有大量溶解的硝酸甘油，劑量足以致死。”

羅醫生也點頭說：“我看過化驗報告，那樣高的濃度，無論什麽人將其投放在水中都是抱著要你必死的念頭。而且硝酸甘油吞服的藥效遠遠沒有溶於水快，幾分鐘內就能作用於心臟血管，這人必定是仔細研究過。幸虧你喝得很少，否則再快的速度也搶救不過來，最重要的是，你本來就有心臟病，大家只會當你是舊疾覆發，實在是用心險惡！”

顧一辰臉色煞白：“都怪我，詠妍精神錯亂做出這麽瘋狂的事，都是因我而起！”

程諾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一辰，不要再為她犯下的錯自責。”

顧一睿卻擡起頭來，他眉毛皺得更緊：“怪就怪在，我警局的朋友竟一無所獲，他們說沒有采集到沈詠妍的指紋腳印，什麽也沒有！”

程諾認真聽著，此刻不禁眉頭舒展，眼帶笑意，她點頭說：“是了是了，這樣才說得通。”

眾人不知她為何竟心情這樣好，面面相覷，顧一睿伸手去摸她額頭，焦急地喊：“羅醫生，你快看看她是不是刺激過度，心智失常了！”

程諾拍開他的手說：“當日我見到詠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一時沒有明白，現在想起來，她戴著極薄的肉色橡膠手套，腳上也穿著跟鞋同色的腳套，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當時以為她只是愛幹凈，原來是為著不留證據。”

顧一睿皺眉，痛恨之極地說：“即使留下證據也沒有辦法，她有精神病，如果咬定當時病發，也並不能將她繩之以法。她差一點就背上兩條人命！”

程諾卻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說：“你們看不出來嗎？”

眾人莫名其妙，異口同聲問：“看不出什麽？”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她沒有瘋！當日我仔細觀察，她說話條理清晰，邏輯分明，而且按羅醫生的話她蓄謀已久，根本不像個精神病人。”她看向顧一辰說：“一辰，我敢肯定她是裝瘋，從刺傷你起，為了逃避罪責。你不用再自責了！”

眾人大驚，尤其是顧一辰，他楞楞地看著程諾說不出話來。

羅醫生最快鎮定下來，她點頭說：“程諾說得對，況且精神病不像其他的疾病，沒有確切有效的檢測標準，只能通過病人的一些外在表現來判斷，換言之如果一個人有心裝瘋，模仿一些癥狀，是可以騙過醫生的。”

顧一辰神情恍惚，百感交集。許多個晚上的夜不能寐，許多次夢見沈詠妍那張扭曲淒厲的臉，原來噩夢終有結束的一天。他起身說：“我出去透透氣。”

媽媽也已經出院，顧一睿請了女傭照顧她，羅醫生說程諾再有一個星期的休養也可出院，程諾把顧一睿趕回去休息，她嫌惡地說：“我可不要一個胡子拉渣的新郎，限你一星期內恢覆原形。”

安昕仍在休產假，她抱著小嬰兒來醫院探望。兩個月大的孩子每天都不同樣，一點點長開，白嫩可愛，會笑會聽人說話，哄她時她也會吚吚呀呀地回應，程諾抱著不肯松手。安昕笑她：“快結婚呀，自己生一個。”

程諾笑說：“好啊，到時你懷個二胎，三年抱兩，索性生完再回去職場拼殺，趁著年輕。”

安昕心動，眼睛一轉，似在思考可行性。

程諾催她回家，說：“孩子太小，出門容易著涼，況且醫院病菌多，別帶她來了，我出院再去看你。”

羅醫生有時來做例行檢查，程諾暗暗打量她，她工作時戴一副無框眼鏡，瘦削幹練，總是唇角緊抿，沒有多少表情，但是白皙清秀，自有一種素雅的韻致。

一天她檢查完後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程諾跟前站住，躊躇著說：“我也略聽一辰說起過一些事，但始終不明白個中究竟，何以有人如此陰狠。”

程諾笑著說：“一切都已過去，現在撥雲見日，一辰心結已解，你不必再擔心了。”

她卻搖頭說：“我與他已分手，不過我們仍是朋友，我為他高興。”

程諾並不驚訝分手一事，因她見過顧一辰車上的其他女子。

羅醫生接著說：“是我主動分手，你一定驚訝他那麽優秀我為什麽還要做這樣的決定。他同我性格太像，冷冷淡淡沒有激情，這感情太過溫吞。”

程諾失笑，溫吞二字，正是受傷後顧一辰一心追求的，他心有餘悸，太害怕灼熱的感情，沒想到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她點頭說：“感情一事終究是如人飲水，每個人有自己的體悟，難以強求。”

“正是，只是我不明白，何以有人為愛那樣的瘋狂？這實在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一個人除了愛情還有家人朋友，再不濟還有工作，愛情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為何會為之將其他一切拋棄呢？”她大搖其頭，困惑不已。

程諾想到顧一辰說，有一類人從小錦衣玉食，不用終日擔心衣食何所出，只好自尋煩惱靠轟轟烈烈的愛情來聊以自娛，所以羅醫生這樣讀完醫學博士又從見習醫生做起一步步走到今日位子上的人，是無論如何不會理解的。

她微微一笑：“也沒有必要理解。”

顧一睿每天下班來病房陪她，程諾看一看四周無人，招手說：“過來。”

他靠近一點，程諾吊在他背上，笑嘻嘻說：“你背我在房裏走一圈。”

他忍著笑，背起她慢慢走，她在他耳邊抱怨：“真是無聊透了，可不可以早點出院？”

“不可以。一個星期都熬不住？”

她眼珠骨碌一轉說：“那麽，你去幫我買點心，要栗子糕。”

“不可以，太油膩，對心血管不好。”

她失望地叫起來：“什麽都不可以！你們對病人太殘忍！”

他終於忍不住大笑，把她在床上放下，摟進懷裏來吻。可是程諾似只八爪魚，又爬到他背上說：“再走一圈。”

他終於忍無可忍喝道：“又不是腳受傷，你自己下來走！”

她腮幫鼓鼓抗議：“我是病人！身體還很虛弱。”

於是只好又背起她，顧一睿皺眉說：“沒想到要娶一只猴子！”

程諾大樂，伸出左手的鉆戒在他眼前亂晃：“顧先生，此刻後悔已經遲了。”

她看不到，顧一睿英俊的眉眼裏全是溫柔的笑意，嘴角上揚，實在是開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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